
消费硬件曾一度被投资人视为“慢赛道”——重资产、长周期、难出爆款。但2025年以来,Oura IPO估值超110亿美金、WHOOP突破百亿市值、影石创新科创板涨幅285%,三大标志性事件彻底激活了沉闷的一级市场。更值得关注的是,AI技术的全面外溢让这一轮硬件创新有了全新的叙事逻辑。当AI写作成为内容营销、用户说明书甚至产品功能的一部分,消费硬件的估值逻辑正经历从“故事驱动”到“体验驱动”的深层重构。
投资逻辑重构:从“唯快不破”到“厚积薄发”
在圆桌讨论中,跃迁资本创始人郑华良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我们反而经常劝被投项目慢一点。”在AI软件领域,速度意味着先发优势;但智能硬件涉及供应链选型、良率提升、实物交付与售后维保,匆匆上马的产品可能毁掉品牌。深渡资本刘可心补充说,过去硬科技投资“十年磨一剑”,而AI消费硬件却让timing成为核心壁垒——这是一个悖论:既要快,又不能太快。
郑华良的投资逻辑很清晰:聚焦各细分赛道排名第一的智能硬件公司。他认为中国具备AI模型能力和供应链双重优势,“中国的第一大概率能成为全球第一”。其投资的Rokid(AI眼镜)在带显示品类中出货量已超Meta,这是中国创业者与全球巨头同台竞技的缩影。而云启资本梁昊则强调“两手布局”:一是头部AI产品定义公司,二是上游确定性强的供应链机会。这种“品牌+供应链”双轮驱动,正是当前AI创业公司最需要掌握的生存法则。
值得注意的是,绿动资本余乐选择了一条差异化路径——下注上游。他坦言“与其赌哪个品牌胜出,不如买定品类爆发后必然受益的供应链”,这种“卖水人”逻辑在AI硬件浪潮中同样有效。复星锐正高俊巍则聚焦AI技术外溢带来的“专项技术落地”机会,认为消费硬件本质是成熟技术在C端的嫁接,而非为硬件做专项研发。这些不同视角共同勾勒出消费硬件投资的多元图谱。

技术外溢:工业级能力如何下放消费场景
“AI硬件浪潮的特点是技术外溢,而非为硬件做专项研发。”高俊巍的这句话点出了本轮变革的核心。过去在工业场景、医疗场景中应用的庞大设备,正被压缩成巴掌大小的消费级产品。郑华良举例说,一款原本在医院里占据整间房的大型检测设备,现在已能做成手持设备,且数据精度与大型设备高度相似——这让家庭日常监测成为可能。
这种“工业级→消费级”的迁移背后,是AI大模型、端侧芯片、光波导、Micro LED等技术成本的快速下降。梁昊指出,2023-2024年本是消费电子“小年”,但由于AI带来了全新需求,所有品牌方和供应商的业绩反而出奇得好。尤其是中国创业者之所以能快速抓住这一波机会,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过去十年苹果产业链积累的精密制造能力,以及大规模云计算资源的成熟。
在具体品类上,智能眼镜成为最热的赛道之一。但高俊巍提醒,从2022年至今,光波导、芯片等核心技术并未发生本质变化,真正的变化在于“取舍”——放弃墨片、降低尼特要求,加入模型和软件能力,让产品先“work”起来。这与AI Agent技术的发展逻辑如出一辙:先解决有无,再追求极致。
供应链新机遇:上游材料与芯片的确定性机会
“与其赌品牌,不如赌供应链。”余乐的这句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稳健型投资人的策略。绿动资本已布局固态电池、硅碳负极、OLED显示材料等上游环节,核心逻辑是:无论哪个终端品牌跑出来,上游都会受益。在AI消费硬件时代,端侧芯片、显示材料、光波导、3D打印等制造方式都成为重点关注方向。
梁昊也持类似观点。他认为中国创业者之所以能快速响应AI硬件需求,背后是苹果产业链多年积累的“溢出效应”——每年几千亿的供应链收入,衍生出众多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同时,云侧推理能力得益于国内云计算过去10-15年的成熟,这为AI硬件降低了算力门槛。
郑华良则补充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原本用于工业场景的CNC设备,正被小型化、桌面化,并在Kickstarter上获得巨大成功。这种“技术下沉”为上游供应链带来了爆发式需求。例如,一台售价仅为巨头产品1/10的AI助听器,借助AI芯片和模型达到了海外顶尖产品的水平——这背后是国产供应链在模拟芯片、低功耗计算、声学算法等环节的系统性突破。
对于科技公司而言,布局上游不仅是财务投资,更是战略卡位。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中,底层硬件的创新往往决定应用层的天花板。
AI时代的品类创新:智能眼镜、助听器与机器狗
圆桌上,几位投资人分享了各自看好的“明星品类”。郑华良的Rokid与高俊巍投资的Vbot维他动力(消费级机器狗)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者抢占人机交互入口,后者探索家庭服务机器人。梁昊投资的Eight Sleep(智能睡眠系统)则是将AI融入传统床垫的典型案例,通过生物识别与温控技术提升睡眠质量。
而Plaud AI录音笔的横空出世则诠释了“AI+硬件”的极致打法:机身轻薄,内置上万套可用模板,消费者购买的不仅是硬件,更是一套持续迭代的服务。高俊巍认为,这类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在于“配套服务和软件运维能力”,而非外观设计或品牌联名。他提醒新一代创业者:“想要获得市场热销,仅靠品牌联名远远不够。”
值得注意的是,AI助听器正在成为“冷门爆款”。传统助听器市场被全球巨头垄断,价格高昂且创新缓慢。而中国AI创业公司利用AI芯片和模型,实现了“1/10售价+同等性能+高毛利率”的神奇组合——这背后是对用户痛点的精准捕捉:老年人需要低价、易用、智能的设备。\
这些案例表明,AI硬件创新的核心不是堆砌技术,而是找到“技术成熟度×用户真实需求×供应链成本优势”的交集。AI画图工具或许能帮助设计师快速迭代产品外观,但真正的壁垒在于服务与内容的持续输出能力。
速度与壁垒:消费硬件创业者的两难抉择
“你的护城河是什么?”这是消费硬件创始人最头疼的问题。刘可心观察到,AI消费硬件发展速度极快,但投资人又需要看到长期壁垒。郑华良给出的建议是:深度运营用户社群,占领心智,建立全体系支撑,而非一味追求快速变现。他甚至会刻意劝被投企业“延迟发布”,把产品打磨到足够成熟再推向市场。
高俊巍则用Plaud的例子说明:消费者的购买决策落脚点往往很具体——比如看重其模板库和软件功能。这意味着产品的终极竞争力锚定在“服务架构设计、软件体系设计”上。文生图等AI能力可以帮助生成产品说明书或营销素材,但核心壁垒在于“算法内核和持续迭代能力”。
梁昊从宏观角度指出,过去消费电子品类更替周期长(手机3-4年,TWS、手表之后断档),而AI带来了连续创新机会。但这也意味着竞争窗口被压缩——谁能更快地定义产品并上线,谁就能占据先机。速度本身成为一种壁垒,但前提是“对的速度”而非“鲁莽的速度”。
全球竞争:中国消费硬件如何弯道超车
圆桌的一个共识:这一波AI硬件投资浪潮是由中国率先发起的。刘可心指出,美国讲hardware更多指向半导体和人形机器人,而中国第一时间想到的是consumer technology。2025年CES有约8000家公司参展,其中约1/3是中国背景的创业公司——这一比例令人咋舌。
郑华良认为,中国创业者的优势在于“AI模型能力+供应链能力”的双重叠加。例如Rokid在AI眼镜出货量上超越Meta,靠的不仅是中国制造的成本优势,更是对用户场景的深刻理解。高俊巍补充说,中国企业在泳池机器人、机器狗等品类中已经展现出全球竞争力,复星锐正投资元鼎智能正是看中其“全球第一”的潜力。
但挑战同样存在。消费硬件需要面对全球市场的本地化适应、品牌认知、海外售后等问题。梁昊建议中国创业者善用AI工具箱提升运营效率,同时避免陷入“重硬件、轻服务”的陷阱。余乐则提醒,上游供应链的国产替代仍需突破高端材料、先进制程等瓶颈,这也是大模型训练所需算力芯片的共性难题。
总体来看,中国消费硬件正从“无声”走向“轰鸣”,但真正的轰鸣不仅来自出货量,更来自产品体验、用户忠诚度与全球品牌力的共振。这或许才是投资人最期待的“未来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