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世博展览馆的WAIC现场,想找到初创公司的主场H4,你得先穿过一道亮黄色的大门——它安静地立在场馆西北侧的角落,仿佛一道通往平行世界的入口。门内,是地下一层遍布初创公司的一方天地。这里没有炫目的舞台,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有的只是被临时胶带固定的样机、一遍遍重复的自我介绍,以及每个创业者眼中那种不服输的光。

当AI写作工具已经能轻松生成万字长文,当大模型让内容创作的门槛降到冰点,这些年轻人却选择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他们用代码、硬件和野心,试图在AI的浪潮里凿出一块属于自己的礁石。本文记录了6位在WAIC地下一层“找机会”的创业者,他们的故事,远比任何AI生成的文本更动人。

被塞满的日程表:从Kimi到婚恋AI,一个创业者的五天突围

曾歆勋从深圳飞往上海时,只带了一张参会证和一张排满的日程表。他没有展位,唯一的展示机会来自腾讯小程序的一场快闪辩论——他需要在活动规则内,见缝插针地讲清楚自己的产品“良配”,一款基于AI的婚恋应用。

辩题是“AI情感产品要‘用完即走’还是‘长期粘性’”,他站正方。接过话筒的那一刻,他清楚:台下坐着的,可能是投资人、媒体、潜在合作方,也可能是未来的用户。他必须把产品理念浓缩成一句话:“婚恋场景里,用户需要的不是跟AI聊天,而是最短时间内找到对的人,然后回到真实关系里。”

这种高强度的自我推销,是资源匮乏的创业者必须掌握的生存技巧。曾歆勋上一份工作在Kimi,他深知创始人需要时刻知道“此刻哪个环节最需要我”。现阶段,那个环节是融资和PR。他把五天的行程排得密不透风:周四见投资人,周五参观展览并和投资方吃饭,周六与FA沟通,下午参加开发者活动,周日接受媒体访谈,周一飞南京见综艺导演。

“融资和PR,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事。”团队计划分两块:一边做用户增长,一边投入模型研发,让大模型学会人际关系匹配。两件事都需要钱,都需要被看见。过去一整年,他把自己关在深圳南山的办公室训模型,直到产品推向市场的节点,才频繁出现。

对于曾歆勋来说,WAIC是一个临时生态——把投资人、产业方、媒体、开发者都压缩进同一个空间,边界暂时模糊了。他必须抓住这五天,把自己从产品里拔出来,装进一张排满的日程表里。

商汤001号员工和他的AI家庭成员:从“小狮日记”到防沉迷系统

Leo的展点是一张桌子——模力社区展位内的一张桌子。她摆上样机、电脑和宣传册,然后开始了一天重复几十遍的自我介绍:“我们做的是AI角色互动硬件,叫CookiePi。”

团队创始人徐持衡是商汤科技001号员工,师从汤晓鸥教授,2025年创办酷奇奇,刚拿了数千万元种子轮融资。但在WAIC的这张桌子上,这些背景不写在脸上。观众走过来,Leo需要在一两句话之内讲清楚产品逻辑,而左右都是别的团队,声音互相干扰,注意力随时被拉走。

两个月前,科技博主“小狮日记”发了一条用AI手搓智能家庭成员的视频,全网播放超过2000万。Leo看到后,不仅抓紧联系博主,还跑到评论区一条一条回复“想要量产”的留言:“我们可以。”那天她从评论区捞了30个用户。后来谈合作,怕对方“开溜”,一旦发现对方站起来,她就赶紧按住肩膀:“你等一下!”

最近,团队开始了付费1000元的MVP测试。参与用户每天回答体验问题,最后一天问卷里直接问:“如果再也不能使用CookiePi你会失望吗?”80%以上的用户填了“会非常失望”,甚至有人归还设备时拍了告别视频,叮嘱运营“早点让我和比奇堡家族再见面”。

用户时长超出预期——很多人一次用两个小时,如果不是机器没电,她们还能继续聊。为此,酷奇奇做了防沉迷,让机器在充电时不能用。这背后,是AI陪伴产品对情感连接的极致追求:当用户把AI角色放进玩偶、手办、家居摆件里,AI角色便以具身形态散落在生活空间里,主动聊天、即兴表演、共同生活。

WAIC期间,有内测用户特地来场馆找Leo,想看看产品。三天下来,Leo觉得累但值得。回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和产品部门商量定价——当AI写作工具已经能批量生成内容,当AI图片生成工具让视觉创作变得廉价,一款AI陪伴硬件该如何定价?token成本不好预估,后续还有新功能上线,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年费计划能解决的问题。

如果Liblib做了你们的产品怎么办?一个全职妈妈创业者的残酷一战

“如果Liblib做了你们的产品怎么办?”刘如山在和投资人交谈中,被问到了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要和已经拿到多轮融资的同赛道明星创业公司直面竞争,她想不到怎么赢。更何况,她还在面临两件事:培养出的员工被竞争对手高薪挖角,已经过会的一轮融资最终被撤回。

Mulan AI(木兰AI)创立于2024年5月,三位创始人中,刘如山曾经当过近五年全职妈妈,在一家世界500强干了12年,还创下某SaaS公司史上最快升合伙人的记录。当ChatGPT出现后,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放弃稳定的工作,加入AI初创的行列。

Mulan AI是一家做视频营销Agent的初创公司。在H4展区,他们有一整列竞争对手,几乎涵盖了AI视频赛道的所有可能性。隔壁是一家清北背景的年轻团队,创业之初迅速拿到了第一轮融资。位居其中,Mulan AI并未显现出明显的过人之处。

但刘如山知道,Mulan AI是行业里最早推出融合画布、工作流与视频Agent的团队之一。区别于常见的输入指令直接生成视频,他们可以让AI进行画布编辑与工作流编排,将创作流程封装为可复用的工作流模板。用户输入脚本,平台能一键生成统一风格的角色、场景、物品等数字资产,支持逐帧调整参数,AI自动完成初剪。

然而,创业的世界里,不可能每个参与者都能品尝胜利的果实。一年来刘如山逐渐意识到一个现实:视频AI赛道的头部厂商,如Liblib等字节系创业公司,产品迭代速度相当快,与其直面竞争是不明智的。这次来WAIC,她决定把融资的事情先放一放,希望能链接上更多的客户,并逐渐开拓海外市场,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常跟不同的人说:“如果我有从字节出来的产品经理的经历,或者有一个清北的学历,投资人也许就会投进来了。”这种自我怀疑,在AI创业的寒冬里格外真实。当科技公司纷纷追逐大模型训练和AI Agent技术,像她这样没有“光环”的创始人,只能靠产品说话——而产品,也需要被看见。

想成为乔布斯的年轻人:一台贴着胶带的样机,与“非共识的确定性”

SlashVibe是一台半个手掌大的灰色电脑外接设备,出现在WAIC现场时,还是一台尚未覆漆的工程样机,链接线一端贴着白色临时固定用的胶带。王炳翰说,正如iPod之于乔布斯,这台SlashVibe只是他打开未来愿景的敲门砖。

他和合伙人罗丹滨的团队叫“自然映射”,产品帮助使用者更高效、有序地调用电脑里的AI Agent。为了站到WAIC的展位上,他们赶了半个月的工,第一次把嵌入式外机和软件部分完整串了起来。

去年刚做SlashVibe时,很多人无法理解为什么需要一个新的交互设备来跟AI做输入和输出。投资人反复问:这个需求真的存在吗?到了今年4月再融资,同样的问题仍然被提起。转变发生在6月30日——OpenAI发布了一款联名键盘,定位为面向AI开发场景的专用输入设备。等到7月再聊融资,问题变了:对方不再问“为什么要做”,而是问“你们要怎么做”。

“对大公司来说,证明一个需求的存在只需要说一句话。但对小公司来说,把同一件事讲清楚,要付出的则多得多。”王炳翰说。团队自创立就相信这个需求必然存在,信心的来源不是大公司的动向,而是前期反复做的用户访谈、用户体验测试和深度思考。OpenAI的入场让事情在外界眼中变得确定了,但这份确定不是由他们来完成的。

他把这称为“初创团队的无奈”,停了停又说:“但可能也是初创最有趣的地方。”面对投资人,他总能感觉大家需要的是一种“非共识的确定性”:既要在共识形成之前入场,又要确定这个需求确实存在。这本身是一个悖论。一个产品在多数人还没看懂的时候投资回报才可能是更大的,但投资人又需要它被证明是“确定会被需要的”。在被证明之前,你不够确定;在被大公司证明之后,你又不是稀缺的了。

SlashVibe是王炳翰与罗丹滨实现野心的一个起点。他们的愿景,是做AI时代的入口。他把这比作乔布斯创造苹果手机的过程:“在造出来iPhone之前,先造出了iPod。SlashVibe就是我们的iPod,是我们展开愿景的第一步。”

3%的录取率:从OPC到个人创业者,如何用零成本撬动流量

H4馆的175个项目中,有22个席位是OPC(一人公司)项目。获批展位入场前,近700个项目经历了八个赛区的“独立先锋挑战赛”,经历数轮比拼,决出了22个入场名额。文浩因拿下武汉赛区的铜牌,以展商的身份进入了WAIC会场。

现场,他总是时不时从展位上消失——除了照顾自己的展位,他还要抽时间去其它摊位串门,看看同行在做什么。对于这些“闯”出来的项目来说,WAIC是一次难得与行业见面、交流想法的机会。由于人手太少,他不得不在守住摊位和出门看看之间来回切换状态。

从腾讯离职后,文浩开始探索各种创业的可能性,他目前在做的是安全可信的Agent执行环境,并拿下了足够维持项目生存的订单。对于OPC而言,让产品被看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文浩有自己的办法:WAIC开始前几天,他在自己的平台上做了一个关于WAIC活动汇总的网站,到今天为止,这个网站已经注册了2000多名用户。想要在短时间内快速获得用户,他的做法是添加了50多个WAIC面基群,在群里做起了地推。

另一位OPC项目负责人崔永兴,做了个可以在微信对话框记账的小程序,叫“点记账”。为了推广产品,他开始坚持不懈地发小红书。最初这些推广帖子每天只有几十个浏览数,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不过,他很快找到了窍门,切换路线转向了热门帖子的评论区,“帖子火了,连带着我的评论都能上千赞。”

这些零成本的流量获取方式,在AI写作工具已经能自动生成营销文案的今天,显得格外原始却有效。当大公司用数百万预算砸广告时,个人创业者只能靠手工点赞、评论、私信,用最笨的方式换取每一次曝光。

生存法则:当AI融资遇冷,创业者如何找到自己的生态位

回顾这6个故事,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点:无论产品是AI婚恋、AI硬件、AI视频还是AI记账,这些创业者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资源匮乏、融资艰难、竞争激烈。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出路。

曾歆勋用排满的日程表换取每一次见面机会;Leo在评论区逐条回复用户,把“天降流量”转化为种子用户;刘如山决定放弃与头部厂商正面竞争,转向海外市场;王炳翰用“非共识的确定性”说服投资人;文浩和崔永兴则用零成本的地推和评论引流获取用户。

这些生存策略,在AI融资整体降温的大背景下显得尤为重要。根据公开数据,2025年上半年AI融资总额同比下降约30%,投资机构更加谨慎,更倾向于追逐已经验证的商业模型。对于初创科技公司来说,这意味着必须用更少的资源撬动更大的影响力。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创业者中很多人有着光鲜的履历——Kimi背景、商汤001号员工、前土豆网员工、前携程员工——但这些履历在创业路上能帮上忙的地方很少。正如一位创业者所说:“履历只是敲门砖,最终还是要看产品能不能落地,能不能赚钱。”

这也是为什么WAIC地下一层的展位如此珍贵——即使只有5平米不到,它也意味着一次连续3天不间断地被外部世界看到、被询问、与人交换联系方式的机会。这种机会,在许多初创团队日常的创业生活里是稀缺的。

当AI写作工具已经能批量生产内容,当AI图片生成工具让设计变得廉价,当AI工具导航网站收录了成千上万个AI应用,这些创业者依然选择做最难的事——从0到1,从无到有。他们站在地下一层,头顶是耀眼的主展馆,脚下是冰冷的混凝土,但他们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那束光。

这种坚持,或许就是AI创业最动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