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历史上，每一次产业变革都会催生新的出海浪潮。上世纪50年代，日本制造以廉价起步，70年代家电崛起，80年代汽车称霸，随后动漫、游戏等文化输出成为支柱。这种产品形态的变迁，本质上是一个国家产业能力升级的缩影。今天，同样的剧本正在中国出海人身上重演。而这一次，主角变成了生成式AI——尤其是AI绘画这样的应用，正在成为新一代出海的核心引擎。
2015年，一位名叫李露薇的90后女生从宁波远赴法国留学。彼时，跨境电商刚刚萌芽，中国商品通过亚马逊、速卖通等平台试探欧美市场。她抓住了这个窗口期，独创了一个B2B2C电商平台，专注于户外家具细分领域，九年时间在没有外部融资的情况下，将累计销售额做到了3500万欧元。然而到了2025年，一次摩洛哥出差让她惊讶地发现，当地人谈论的不再是中国商品，而是DeepSeek这样的AI模型。她果断结束电商创业，加入字节跳动负责AI大模型全球生态开拓。她的故事，不仅是个人的两次“出海”，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从“制造出海”到“技术出海”的深刻转型。
从零到3500万欧元：一场没有融资的跨境电商实验
李露薇的第一次创业始于2017年，当时她还在法国读研究生。一次偶然的观察让她发现，法国人普遍拥有带花园的house，并且愿意花大量时间打理花园，户外家具因此成为刚需。而她的老家宁波恰恰拥有成熟的户外家具产业带——供应链优势近在咫尺。但问题在于，传统出海模式依赖展会和经销商，层层加价后，中国产品与消费者之间隔着进口商、批发商、零售商，信息不对称严重。
她没有资金大量囤货，于是创造性地搭建了一个B2B2C平台：她提供品牌授权和营销，供应商直接供货，欧洲本土电商平台负责销售终端，她则从中收取佣金。这种模式在当时几乎没有先例，也因此让她在2017年入选了法国知名孵化器Station F。她带领一个仅有7人的小团队，深耕供应链、物流、仓储、营销、财务、法务等环节，一项一项地攻克法国本地化的难题。市场营销是重中之重——她必须懂法语、懂当地法律和文化，甚至为了找到合适的营销合伙人，她在展会上与一位CEO深聊后直接发出邀请。
“法国是一个很难进入的市场，”李露薇回忆道，“你必须深入当地生活、工作，摸着石头过河。”她一直有意保持小团队规模，同时投入超过30万欧元开发内部软件实现流程自动化。这种精益运营使得人效比极高：7个人在9年内累计完成3500万欧元的销售额，人均产出达到500万欧元。在AI时代到来之前，这已经是相当惊人的效率。
值得注意的是，这段创业完全没有依赖外部融资。在当时的欧洲，AI创业公司尚未形成气候，资本更多流向电商和物流。李露薇依靠自身造血能力，证明了“小而美”的出海模式同样可以盈利。这也为后来她理解AI融资的逻辑埋下了伏笔——当资本疯狂追逐AI大模型时，真正健康的企业应该是先有商业闭环，再谈技术赋能。
风口转向：从居家办公红利到AI浪潮的“摩洛哥时刻”
2020年至2022年，新冠疫情催生了欧洲居家办公的爆发式需求，李露薇的电商业务迎来高峰，年销售额达到700多万欧元，年均增长率82%。但好景不长，2023年起法国遭遇近40年来最严重的通货膨胀，消费者开始削减非必要支出，Temu和Shein等低价平台趁机涌入。与此同时，原本主攻美国市场的跨境品牌因关税冲击转向欧洲，供给过剩导致竞争白热化。内外承压之下，她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结束这段创业。
但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25年春天。她飞往摩洛哥考察跨境电商新机会，却意外发现当地物流、金融科技企业的领导人们都在兴奋地谈论同一个话题：“你们的DeepSeek真的很厉害。”那一刻她意识到，世界已经变了——中国的优势产业正在从“制造”转向“智造”。
这个“摩洛哥时刻”促使她重新思考出海的方向。她开始重点研究欧洲的AI生态，发现一个惊人的矛盾：在法国最大的AI展会Adopt AI上，95%的企业CEO表示想用AI提升效率，但只有不到5%知道如何落地。这与当年跨境电商起步时的状态何其相似——巨大的市场潜力，但缺乏成熟的连接者。她决定不再自己创业，而是加入一家领先的AI大模型公司，于是来到伦敦加入字节跳动，负责AI大模型的全球伙伴和生态系统开拓。
从电商到AI，看似跨行，实则底层逻辑一致：都是将中国的产业能力与欧洲的本地需求对接。只不过这一次，产品从户外家具变成了AI绘画、大模型推理、智能客服等数字服务。而欧洲的本地化挑战——多语言、多法规、不同商业习惯——与当年她面对的法国市场几乎一模一样。
AI绘画与欧洲市场的“水土不服”与本地化破局
如果说跨境电商的核心是“货”的本地化，那么AI出海的核心则是“场景”的本地化。以AI绘画为例，欧洲的企业对这类工具的需求非常旺盛：广告公司需要快速生成符合当地文化审美的视觉素材，游戏开发者需要低成本的角色设计，甚至博物馆和画廊也在探索用AI生成艺术衍生品。然而，欧洲市场对数据隐私和合规的要求极高，GDPR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任何AI产品都必须从底层架构上满足“数据最小化”和“可解释性”原则。
李露薇观察到，欧洲本土的AI大模型公司如法国的Mistral，虽然获得了政府订单，但更偏重单一模型，且主要服务于本土客户。而OpenAI、Anthropic、谷歌等美国巨头在基础模型能力上遥遥领先，但它们的本地化适配往往不够深入。这就给中国AI企业留下了空间——只要技术足够强、合规做到位，部分产品的定价甚至可以高于国际竞品。例如，在AI绘画领域，一些中国初创公司推出的文生图工具，通过针对欧洲审美风格（如北欧极简、南欧田园）进行微调，迅速获得了中小企业的青睐。
但挑战同样显著。欧洲不是一个统一的大市场，而是由几十个国家拼凑而成，每个国家的采购逻辑和商业习惯都不同。德国企业注重工业标准和工程验证，法国企业看重品牌和文化认同，北欧企业则格外强调环保和可持续性。这意味着AI产品在每一个国家都需要重新做“本地化适配”——正如李露薇当年在法国一家一家谈合作一样。她认为，这种“碎片化”反而是一种护城河，因为一旦建立起本地化的信任网络，后来者很难复制。
与此同时，AI创业公司在欧洲的生存环境也在发生变化。过去几年，欧洲的AI融资主要流向应用层（如SaaS工具），但2025年以来，基础模型层也开始获得大额注资。不过，欧洲投资者普遍比美国更保守，更看重单位经济模型和商业闭环。李露薇认为，这恰恰是健康的信号——泡沫期过后，真正能落地的产品才会存活。
新生产力浪潮下的出海方法论：从性价比到技术溢价
中国出海产品的竞争力，历史上一直依赖于“性价比”。无论是早期的服装、小商品，还是后来的家电、手机，核心逻辑都是“用更低的成本做出同样的东西”。但在AI时代，这种逻辑正在被颠覆。李露薇在加入字节跳动后，深刻体会到：在AI领域，技术竞争力本身就是品牌溢价。如果模型能力足够强，推理速度足够快，即使定价高于国际巨头，欧洲客户也愿意买单，前提是数据安全和本土合规做到位。
这背后是产业能力的跃迁。过去中国出海企业需要向海外市场证明“我能做”，现在则是证明“我能做得更好、更懂你”。以AI图片生成为例，欧洲设计师通常需要生成符合特定文化背景的图像（例如包含当地地标、节日元素），而中国模型通过多模态训练，能够精准捕捉这些细节，这种能力本身就是溢价来源。
另一个关键变化是生态系统的构建。李露薇在法国创业时，跨境电商的生态——物流、支付、营销——几乎是从零开始搭建的。而今天，欧洲的AI生态已经有了初步基础：云服务商、开源社区、开发者工具链相对成熟。中国AI企业出海，不需要重复造轮子，而是可以借助现有的AI工具导航快速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例如，一家中国AI公司想要在欧洲推广AI画图工具，可以对接当地的SaaS平台、设计类媒体、甚至大学实验室，通过联合营销快速打开市场。
然而，欧洲的合规成本依然高昂。每个国家都需要单独的数据保护评估、内容审核机制，甚至对于生成式AI，欧盟的《人工智能法案》已经生效，要求高风险应用进行第三方认证。这意味着AI出海必须从一开始就建立合规团队，而不是事后补救。李露薇认为，这正是中国AI企业需要向当年的跨境电商学习的——不要试图绕过规则，而是主动拥抱规则，甚至参与规则制定。
第二次出海：加入大厂，用生态思维复制成功经验
与第一次创业不同，李露薇的第二次出海选择了一条更“轻”的路径——加入一家已具备全球影响力的头部公司，利用其平台和资源去推动生态建设。她认为，这并非放弃自主性，而是一种更聪明的杠杆：在欧洲，大模型市场的竞争格局已经基本确定，个人创业者很难再撼动OpenAI和谷歌的地位，但作为生态开拓者，中国公司仍然有机会通过提供差异化的模型服务和本地化解决方案来占据一席之地。
她的工作核心是“全球伙伴与生态系统开拓”，这意味着她要与欧洲的云厂商、咨询公司、独立软件开发商、甚至政府机构建立合作关系。这些合作的目的不是直接卖模型，而是让AI能力嵌入到欧洲企业的现有业务流程中。例如，一家法国零售企业可能不需要自己训练大模型，但可以通过AI Agent技术对接中国公司的推理API，实现智能客服或库存预测。
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欧洲企业对中国AI的接受度正在快速提升，尤其是在2025年DeepSeek等模型引发全球关注之后。过去，欧洲客户对中国技术存在“刻板印象”，认为中国产品只擅长“复制”而非“创新”。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中国在AI应用层（如AI绘画、视频生成、智能办公）的落地速度已经领先全球。这种认知转变，为AI出海打开了新的窗口。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欧洲的“碎片化”意味着每个市场都需要不同的合作伙伴策略。例如，在德国可能需要与工业自动化厂商合作，在法国则需要与设计和文化机构联手。李露薇的经验是，不要试图用一套方案打天下，而是要在每个国家找到“本土代言人”——就像当年她与那家法国营销公司CEO合作一样。
未来十年：AI出海的下一个“户外家具”在哪里？
回顾李露薇的两次出海，一个核心方法论贯穿始终：寻找产业变迁的浪潮，然后站在浪潮之上。第一次，她抓住了中国制造供应链与欧洲消费升级的鸿沟；第二次，她捕捉到了中国AI技术能力与欧洲数字化转型需求的错位。那么，未来十年，下一个“户外家具”在哪里？
她认为，AI绘画只是冰山一角。生成式AI在工业设计、药物研发、法律咨询、教育培训等垂直领域的应用，才是真正的万亿级市场。欧洲在这些领域拥有深厚的行业积累，但缺乏将AI快速落地的“中间件”。中国AI创业公司如果能提供行业专用的模型微调工具、数据标注服务、以及合规解决方案，将有机会成为连接中欧的“新桥梁”。
与此同时，AI融资的方向也在发生变化。过去资本更青睐“大模型”本身，但2025年以来，投资机构开始转向“AI+行业应用”，尤其是那些已经产生实际收入的初创公司。李露薇认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它意味着市场正在回归理性，真正有价值的公司会脱颖而出。对于出海创业者来说，与其追逐热点，不如深耕一个细分领域，像经营户外家具一样经营AI产品，用本地化服务构建护城河。
最后，她提醒道：“出海从来不是一条坦途，但每一次产业变革都会带来新机会。十年前，我面对的是法国本地化的各种壁垒；十年后，我面对的依然是本地化，只不过对象变成了AI模型。变化的只是工具，不变的永远是‘理解用户’。”
在这个意义上，她的故事不仅是一个创业者的成长史，更是一份写给所有出海人的启示录：当企业数字化转型与AI浪潮叠加，谁能更快地理解碎片化市场，谁就能在下一个十年占据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