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创投圈的热浪比往年更早到来。围绕“AI应用”这一核心命题,来自九合创投、软银中国资本、创东方投资的几位资深投资人,在36氪WAVES大会上展开了一场关于周期、创业与投资本质的深度对话。从1956年AI概念诞生到如今70年后的产业深水区,这场讨论既是对过去几轮科技浪潮的复盘,也是对未来十年中国创新坐标的预判。以下为圆桌精华的深度改编与解读。

周期轮回:本质不变,驱动力升级

在讨论AI浪潮时,最常被问及的问题是:这次周期和过去一样吗?三位投资人的回答高度一致——周期的本质并没有被打破,仍然是“发起、高涨、过热、泡沫、破灭、再循环”的螺旋式演进。但驱动力的变化,让这一轮具有了前所未有的烈度。

九合创投创始人王啸认为,第一波是互联网,第二波是移动互联网,第三波则是“科技大航海时代”,AI是其中最重要的引擎。过去的核心逻辑是把人和信息连接起来,现在则是用人工智能直接产生信息内容和服务能力。这种“智能涌现”带来的结构性变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重要的是,本轮周期叠加了中美博弈的大背景,政策、封锁、自主可控等因素让投资维度从技术层面跃升到国家竞争层面。

软银中国资本合伙人刘缨则强调,所有科技进步的终极目标都是让人生活得更好、成本更低。AI不过是对传统行业进行技术改造的延续,替代人早在扫地机器人、黑灯工厂时代就已经发生。她认为,社会结构和劳动力结构的转变,反而可能让人从不愿做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创东方投资管理合伙人高宇辉补充了一个关键差异:周期的拐点比过去更难判断了。过去是线性演进的,而现在“十五五”规划中的产业政策、AI对千行百业的渗透,都在改变原有轨迹。例如AI应用在研究蛋白质折叠、火星土壤制氧等场景中,将原本需要1200年的研发周期缩短到两周。这种非线性加速,让投资机构需要更精准地把握宏观、产业、细分曲线的叠加节奏。

AI应用落地:千行百业的机会还是AI的独角戏?

有一种声音认为,未来可能没有千行百业,只有AI行业。但圆桌嘉宾一致反对这种极端观点。王啸指出,工业革命、信息革命都没有消灭人的价值,AI同样不会。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依然存在,但某些工种被冲击是必然的,目前最明显的是程序员。

刘缨以软银投资的酷哇为例,说明自动驾驶、扫地机器人等AI应用,本质上是在提升传统行业的效率,而非消灭行业本身。她表示,衡量一个项目是否值得投,核心标准依然是它对人类的衣食住行有没有效率提升和本质改变。

高宇辉则从“AI+机器人”的角度,看到了中国巨大的机遇。他认为,AI完全可以抵消人口红利,甚至可能封堵东南亚国家工业化跃迁的路径。对中国而言,这恰恰是解决老龄化社会的重要方法。AI应用正在渗透到制造、医疗、材料、能源等各个领域,带来的变化可能远超想象。

值得注意的是,在AI应用落地的过程中,工具层的创新正在加速。例如AI画图文生图技术已经让设计师的工作效率提升了数倍,而AI图片生成则让非专业人士也能快速产出视觉内容。这些工具与产业场景的结合,正在重塑“千行百业”的竞争格局。

人才冲击:AI替代恐慌与一九法则

关于AI对人才的冲击,高宇辉给出了一个残酷的“一九法则”预测:AI目前只能把工作做到七八十分,如果你想要90分,必须人工干预。这意味着AI不会平权,反而会制造更大的信息茧房,让二八法则变成一九法则。能够把AI产出从70分提升到90分的人,价值会急剧放大;而能力只能达到50-60分的人,将被AI Agent无情淘汰。

他以印度为例:过去印度毕业生挤破头进入几大软件公司,每年招收数万甚至十几万软件开发人员。但今年上半年,这些公司几乎停止了招聘,并计划裁员30%。原因很简单——欧美金融行业已经不再需要大量基础码农了。过去需要几百人开发的系统,现在几个工作小组加上AI就完成了替代。

这种分层不仅发生在人与AI之间,也发生在AI Agent技术的“制造铲子的人”和“只会使用铲子的人”之间。未来,那些能够构建独特分析模型、拥有超越AI判断力的创投机构和个人,将占据市场的身位。而底层辅助者,从程序员到简单劳动力,很可能被机器人和AI逐步替代。

对于创业者而言,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AI创业公司需要从一开始就思考如何利用AI构建核心壁垒,而不是仅仅做“AI+传统”的简单叠加。同时,科技公司在招聘时,也需要重新定义人才标准——不再只看学历和技能,更要看人机协作的能力和创造性解决问题的潜力。

VC3.0时代:募资端巨变与投资逻辑重构

在讨论“VC是不是不一样了”时,三位嘉宾都同意:时代变了,VC必须进化。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募资端。高宇辉坦言,创东方成立之初,资金全部来自社会化资本;而现在,国资在总募资额中的占比没有低于80%到90%。国资带着地方政府的诉求——返投、招商、产业落地——这对GP的产业介入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刘缨则从投资端观察到,现在的创业者比过去成熟得多,很多人受过全面训练,综合素质极好。因此GP的职责不再是“管”,而是“协调”——在LP和合适企业之间做资源对接,比如帮医院投的新药找到合适的临床场景。她认为,创业者如果连自己的市场都搞不好,就不值得投。

王啸指出,过去美元基金是寻找中国版的美国模式,人民币基金则聚焦符合上市条件的公司。而现在,中美科技竞争要求中国的创业者站在前沿,与美国人同步竞争。这意味着没有现成的作业可以抄了,VC必须在没有共识的情况下提前判断、抢先入局。

这种变化也对VC的组织结构提出了新要求。高宇辉预测,三五年后,一个合伙人可能带着几个AI Agent干活。简单的分析工作交给AI,但创投机构存在的价值在于超越AI的判断力,构建自己独特的打法和分析模型。企业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下,VC自身也需要数字化和智能化,否则将被市场淘汰。

AI+机器人:中国制造的新引擎与新挑战

在圆桌中,AI+机器人被反复提及为中国制造业的“超级变量”。高宇辉认为,AI+机器人完全可以抵消人口红利,让东南亚国家错过工业化跃迁的机会。中国作为制造业大国,结合AI技术,无人工厂、低成本生产、核聚变带来的廉价电能,可能在未来十年内实现生产力极大丰富。

王啸补充道,AI+机器人不仅解决劳动力短缺问题,还可能催生全新的商业模式。例如,智能工厂不再需要大量工人,但需要大量的AI训练师、系统维护工程师和创意决策者。这种转变将重塑整个社会的就业结构。

刘缨则从投资角度提醒,不能忽视硬件层面的国产化机会。在AI应用落地的过程中,算力芯片、传感器、执行器等硬件的自主可控同样关键。AI工具导航AI工具箱等平台可以帮助创业者快速找到合适的工具组合,降低试错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AI+机器人领域的竞争正在从技术层面延伸到生态层面。中国科技公司需要构建从底层芯片到上层应用的完整生态,而AI创业公司则可以在细分场景中找到突破口。例如,利用抠图背景去除技术可以快速生成工业质检的标注数据,利用透明背景技术可以优化机器视觉的识别效果。这些看似微小的工具创新,正在成为整个AI产业的基础设施。

超越标准答案:创投机构如何进化?

冯大刚在圆桌结尾时总结道:AI给了一个标准答案,而我们要做的是超越标准答案。高宇辉对此深表赞同——AI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一份工作只能做到七八十分,想要90分必须人工干预。这导致市场高度分化,顶尖人才的价值会急剧放大。

对于创投机构而言,进化方向包括三个方面:第一,研究能力要前置,在热点纷呈时做出超前的判断;第二,组织形态要适应AI时代,合伙人+AI Agent将成为标配;第三,募资端的“既要也要”要求GP具备招商、产业落地等综合能力。

刘缨则强调,GP要量力而行,不要干扰企业运营。投一个卫星公司,如果非要买几颗卫星放在家里,那是不合理的。她认为,GP的核心价值在于帮LP找到合适的企业,并帮助企业完成资源对接,而不是替企业做决策。

王啸最后指出,在新的环境下,中国创业者已经站在了科技前沿,与美国同台竞技。这种“没有作业可抄”的状态,反而逼出了真正的创新能力。大模型训练AI Agent技术等前沿领域,中国正在从追赶者变成引领者。

回望2026年的这个夏天,AI应用已经从概念走向产业深水区。无论是科技公司还是AI创业公司,都需要直面周期本质、人才分层和募资变革。而真正的赢家,将是那些既能善用AI工具,又能超越AI局限的人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