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产品席卷资本市场的浪潮之下，生命科学领域的创新并未被完全遮蔽。前传奇生物创始人范晓虎带着他的湾岛细胞，用一项非基因编辑的通用型CAR-T技术，试图将百万级的抗癌针变成普通人可及的平价药物。这家AI创业公司刚刚完成1.4亿人民币A轮融资，并赢得了一场长达四年的商业秘密诉讼——在资本寒冬与技术质疑的双重夹击下，范晓虎的破局之路或许能给整个细胞治疗行业带来新的启示。
从“抗癌针”到平价药：范晓虎的二次创业突围
在中国细胞与基因治疗领域，范晓虎的名字几乎无人不知。他主导的传奇生物细胞药物西达基奥仑赛，是目前全球唯一一款销售额逼近20亿美金的CAR-T细胞疗法。然而，2022年3月，就在这款药物在美国获批上市不到一个月后，范晓虎选择出走，创立了湾岛细胞。
随之而来的，是传奇生物母公司金斯瑞发起的“侵害商业秘密”诉讼，指控范晓虎在创办传奇生物初期将立项报告等文件发送至个人邮箱。这场官司持续了四年，直到2025年底，最高法终审判决驳回金斯瑞全部诉讼请求，范晓虎彻底胜诉。
“隐士”般的四年创业期里，范晓虎靠1000万美元天使投资在深圳组建研发团队，没有频繁北上路演，甚至拒绝过一些头部机构的约见。他专注于一亩三分地里的技术打磨，偶尔出席小范围行业讨论，也只发表对CGT领域的乐观表述。如今，随着诉讼尘埃落定和A轮融资到位，这位曾经历巅峰与至暗时刻的创业者，准备再次站到台前。
初代自体CAR-T疗法虽然疗效显著，但制备过程耗时耗力、成本高昂，一针定价普遍高达100万人民币。尽管药企引入商保、惠民保缓解支付压力，能用得起“百万救命药”的患者仍然寥寥无几。这种高端定制化路线在商业化上的困境，促使整个行业转向低成本、高产能的“大众路线”。范晓虎的湾岛细胞，正是这场变革中的关键玩家。
非基因编辑通用型CAR-T：一场技术路线的颠覆
通用型CAR-T的基本思路，是利用健康供者的T细胞制备“现货型”产品，可实现规模化生产、随取随用。但直接输入健康供体的T细胞会引发严重免疫反应，因此行业普遍采用基因编辑技术来改造细胞。然而，范晓虎选择了另一条路——非基因编辑。
“过去数年间，大家谈到通用型CAR-T，几乎已默认要采用基因编辑。”范晓虎在采访中坦言。但基因编辑伴随脱靶等安全风险，且工艺上难以规避产量受限、原材料价格高的问题。传统通用型CAR-T历经近10年研发，仍没有产品获批，行业对此有些失望。
湾岛细胞的核心技术平台Revo-U，依靠专有的蛋白定向降解技术，利用抗体特殊表位进行靶向识别，将引发免疫反应的关键蛋白质“TCR-CD3复合物”精准递送至细胞内的蛋白降解系统并予以清除。范晓虎打了个比方：“这就像在T细胞表面的身份标签上贴个回收二维码，利用细胞自带的垃圾回收系统把标签降解，而不是用基因剪刀把它整个剪掉。”
这种技术路径的终极目标，是让CAR-T药物像普通生物制剂一样，实现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单批次产能有望达到3000剂，成本接近普通生物药制剂。未来甚至可能实现门诊给药，不用复杂的院内定制流程。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技术路线与当前火热的AI产品研发逻辑有异曲同工之处——都试图用更“智能”的方式替代传统工程手段。正如AI Agent技术通过模仿人类决策机制来提升效率，湾岛细胞的蛋白定向降解技术也是利用细胞天然机制来规避基因编辑的副作用。这种“顺势而为”的思路，或许将成为生物科技领域的新范式。
融资寒冬与AI虹吸：创新药创业者的理性抉择
“目前创新药的融资环境仍然比较严峻，尤其是细胞与基因治疗。”范晓虎直言不讳。过去大量CGT公司拿到融资，但到了商业化阶段，国内进展不及预期，海外市场准入门槛又高，退出渠道受阻，导致投资机构信心不足。
更棘手的是，AI产品热潮正在对资本市场形成“虹吸效应”。大量资金被吸引到人工智能、大模型等方向，相比创新药，它们确实承载着更大的想象空间。范晓虎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让创新药陷入了反向的非理性资金挤压状态。
然而，这位创业者并不认同“跟风”的投资逻辑。真正的理性，应该是去除情绪和环境冷暖的干扰，回到科学技术和临床突破本身，以终为始地看商业化闭环。在行业低谷和重新洗牌期，依然布局CGT的投资机构，也应吸取上一轮周期的教训，不要跟风，不要闭眼投赛道，而是要做深度调研，关注那些有真正技术突破、也有商业化闭环能力的项目。
当前，许多科技公司跨界进入生物医药领域，利用AI画图和生成式设计加速药物发现。但范晓虎认为，细胞治疗的技术壁垒远高于小分子和抗体药，AI工具更多是辅助角色。对于湾岛细胞这样的AI创业公司而言，核心竞争力的来源仍是底层生物学机制的突破，而非算法或算力。
即便在融资寒冬中，范晓虎依然坚持“不卷”的原则。“如果想过度适应、融入环境，可能需要付出一点代价。”他回忆道，行业经历过“无PD-1不投”，也经历过“有PD-1不投”，这足以说明跟风投资的危险。创业者一定要先有自己独立的技术判断，开辟差异化创新路线。
体内CAR-T热潮下，差异化路径的生存逻辑
近年来，体内CAR-T技术成为CGT领域最热门的赛道之一。今年上半年，仅一级市场披露的融资就超过20亿人民币。跨国药企和投资机构争相布局，甚至有几家细胞治疗企业在早研阶段就实现变现。
体内CAR-T不需要像自体CAR-T那样在体外做细胞提取、改造和制备，而是直接给患者注射靶向T细胞的基因载体，在人体内完成对T细胞的转导、生成CAR-T细胞。理论上，它也能做成“现货”，并降低终端售价。
范晓虎并不否认体内CAR-T会成为未来的主流产品路径之一。事实上，湾岛细胞早在2023年就开始布局这一技术。但他同时指出，市场热潮无法掩盖技术本质挑战——在核心的递送问题上，无论使用慢病毒还是LNP递送载体，都存在未解决的科学问题。例如，慢病毒存在细胞选择性差、载体随机整合基因组的长期安全隐患；LNP疗效持续时间短，未必能攻克实体肿瘤。
“精准递送是细胞与基因疗法的共性难题。”范晓虎强调，“它仍然是一种高风险治疗手段，一定要确保足够精准、不脱靶。”他认为，现有技术在是否达到足够高选择性这个问题上，还有进步的空间。
这种对技术本质的清醒认知，让湾岛细胞选择了一条更难但更稳健的路径——先用非基因编辑通用型CAR-T在血液肿瘤中验证平台可行性，再向实体肿瘤和自身免疫性疾病拓展。同时，保持对体内CAR-T技术的跟踪和布局，但不会盲目跟风。
对于创业者来说，这种“非共识”的坚持需要极大的勇气。范晓虎相信，如果这个赛道未来还能有新的竞争者出现，也不见得是坏事儿。一个健康的技术生态，需要多元化的路径探索。
数据说话：从临床早期结果看技术可行性
在2025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上，湾岛细胞公布了基于Revo-U平台的CD19 CAR-T疗法治疗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的早期人体数据。这是该技术平台首次向外界展示其临床潜力。
4例患者的数据显示：最早接受治疗的低剂量患者，至今约14个月仍保持完全缓解，无不良事件；第二例患者输注后1个月达到完全缓解，3个月时出现疾病进展，安全性上仅伴随5天1级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此外，有一例高龄、高剂量患者的CAR-T细胞扩增峰值远超市面上商业化CAR-T产品，血液CAR-T拷贝数峰值突破1900万/毫升，但出现了较严重3级CRS。
这些数据虽然早期，但已经初步验证了非基因编辑通用型CAR-T的可行性。范晓虎表示，后续会继续优化清淋方案，探索低清淋甚至不清淋的治疗方式，平衡疗效和安全性。长期目标是让这款通用型CAR-T兼具普通抗体药物的易用性、安全性和低成本，同时疗效上贴近自体CAR-T。
对于一家AI创业公司而言，早期临床数据的读出至关重要。它不仅是技术能力的证明，更是吸引后续融资和BD合作的关键筹码。目前，湾岛细胞有4-5个储备管线，计划采取药品注册和医疗技术转化双路径推进，也对各类BD或商业化合作持开放态度。
适应症布局上，核心发力方向是实体肿瘤，同时布局自身免疫性疾病。血液肿瘤的竞争比较集中，主要用来验证技术平台的可行性。但范晓虎坦言，即便是这类较“卷”的适应症，只要管线足够优秀，仍存在BD机会——“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未来展望：细胞药物能否成为主流治疗手段？
范晓虎对细胞治疗的未来抱有极大的信心。他相信，未来10到20年后，更精准、安全、廉价乃至一针治愈式的细胞药物会不断涌现，成为治疗肿瘤、自身免疫性疾病，乃至罕见病等多数疾病的核心手段。
这种乐观并非空想。随着非基因编辑通用型CAR-T、体内CAR-T等新一代技术路线的推进，细胞治疗正在从“天价定制”走向“平价现货”。湾岛细胞的目标是单批次产能达到3000剂，成本接近普通生物药制剂——这意味着未来CAR-T的定价可能从100万降至10万甚至更低。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融资环境的不确定性、技术迭代的激烈竞争、监管审批的复杂性，都是摆在创业者面前的现实难题。但范晓虎认为，只要创新药企能够坚持科学本质，做出有真正技术突破且能形成商业化闭环的项目，即使在寒冬中也能获得资本青睐。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AI产品在药物发现、临床试验设计等环节的渗透，生物科技公司正在与科技公司形成更紧密的协作生态。例如，AI工具导航可以帮助研发团队快速筛选最优的分子结构，而AI诗词这样的创意工具看似与细胞治疗无关，却反映了AI在跨领域知识迁移上的潜力——未来，也许AI能从生物学文献中“创作”出新的治疗思路。
对于普通患者而言，最直接的期待是“抗癌针”不再遥不可及。范晓虎的湾岛细胞，正在用技术突破和商业理性，一步步接近这个目标。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种敢于挑战行业共识、坚持差异化创新的精神，本身就是中国生物科技创业浪潮中最珍贵的部分。